公家人
发布时间:2025-03-11 阅读:
伯父是一位极能吃苦又很能干的庄稼汉,他通过种地与跑山,只几年就买下了独庄院落,盖起了新房,还置下几十亩良田,照这样下去,可想而知要不了多久,刘家便会成为当地的富户人家,复兴几十年前刘家的家业。
但历史的长河在一个特殊的年份出现了根本性的转向。
四九年七月,中国社会发生巨变,扶眉战役中伯父被国民党兵当作“共谍”差一点打死,还有他所信仰的福音教本身也是追求大同世界,这和当时中国社会巨变所宣示的大目标一致,所以当扶眉战役结束,宝鸡战役开始,伯父就主动加入到了支前小队中,赶着自家的马车为解放军送军粮。伯父的这一经历,我在《伯父的生死时刻》一文中有详细着笔,这里不赘述。
宝鸡解放后,工作组来到家乡,目标就是找到伯父这样的人。工作队找到了伯父,希望他入党,参与到新社会的建设中。伯父和全家已经信福音教多年,在工作队的劝说启发下,伯父毅然退教入党,担任家乡大村最早的一任党支书。此后,他几乎是以浑身热血,满腔赤诚,把自己的全部心力献给了公家。
那时,给公家干事可不像后来,那时所有公家的工作归为一点就是集体化,从互助组到合作社再到人民公社,最大的特点是集体化,而且是从小集体到大集体。然而集体化却是逆着历史所形成的习惯进行的,可想而知,那样的党支书该有多么难当!
就从土改算起吧。土改运动,那是要把村里大户人家的地分给小户人家的,这事虽然由上面派的工作队完成,但本村的党支书在运动中要发挥骨干作用。
原本都是一个自然村的乡亲,平时低头不见抬头见,被分地者和拿地者许多还是本家,上推几十年是一个祖爷爷,现在却要突然变脸不认人,分了人家的地。尽管当时是大势所趋,大户对分地也不敢说个“不”字,但天荒地老传下的信条却在刺激着小户:那地若不是人家祖上传下,也是后人千辛万苦置下,别人凭什么白拿?
但是,这地必须分下去,而且有时间要求,可以想见伯父主持这项工作有多么困难。为了推动这项工作,伯父提出先分了自家的地。这就是伯父,为了推动工作,他首先从自家下手。后来经土改工作队测算,我们家的土地亩数达不到分地程度,也就没有分,但拿大户人家的地,伯父却要带头。就这样我们家还分到了上齐马寨一户地主人们叫马保长家的二亩地,这二亩地离我们家五里路远,收种极不方便,为了带头伯父还是积极地接受下来。
分了地没几年,又一场运动来了,就是合作化,具体为办农业合作社。之前上面推广过互助组,因为是自愿原则,结果搞得很不顺。当时土地刚分下去,农民的生产积极性刚刚调动起来,粮食开始丰收,却突然要合在一起种地,不要说农民不愿意,就连农村干部也想不通。
但这又能算什么,要看大方向,集体化才是“正道”。
这次运动可没有过去那么柔软了,合作化的动作大多了,要办合作社,上面直接下令限时间,把分下去的地一律收上来。
土改分地,在农民心里要克服的是“人不能白吃白拿”的观念,但毕竟是上面要分,自己得好处,所以阻力并不大,大户人家的地很快被分了。这次要反过来收地,不仅和千百年来的传统相反,也是从农民手里夺财,可想而知这场运动的困难有多大,工作有多难做。
伯父仍然知难而上,这次他能带头办一件大事了,就是把自家的几十亩地直接交出来。在伯父的带头下,家乡的合作社很快搞起来,甚至比外乡都要顺利。由此,伯父成了乡村基层干部的示范人物。当然了,在这同时伯父也让周围的乡亲们不满,但伯父不以为意,更加积极地投身到后面的集体化事业中。
意外的是,这场合作化运动在我们邻村却出了一个例外,就是上崖村的一个农户,只有老两口,土改前家里有几亩田地,属于自耕农性质,互助组时他就拒绝入组,合作社时他更是铁了心不入社。听村上人传“野百姓”的故事,才知道了一些细节。
当时,在伯父的带头下,在工作队的推动下,家乡的合作化很快就要完成,只剩下上崖村的那个犟老头。伯父亲自上门劝他,他只说一句:那几亩地是祖上传下来,他不能当败家子,就再不说话。
工作队的人对他做思想工作说:“合作化了你不是没地了,而是地更多了啊!”他反问:“那种啥咋种我说了算吗?”工作队的人又说:“地合在一起用机器收种,你不用操心人还轻松。”他却说:“那等机器来了再说吧,我就知道种地要下苦的。”
村里一些青年积极分子见他不吃软的,就上门威胁说要抓了他判刑,他却哈哈一笑说:“这不更好了吗,有人管饭了!”工作队没有办法,伯父也只好作罢。从此这位乡民就被大伙叫“野百姓”,他一直单干着。
这里的“野百姓”当然是指农村集体体制外的人,农村体制内的人叫“社员”。当然,如果以是否吃公粮为标准,社员仍属于体制外,而城镇以上的工人和干部,才真正属于体制内。
记得在史无前例的大运动中,我参加大队组织的“农业学大寨”修梯田运动,一次路过上崖村时,正巧碰见了这位“野百姓”,他正赶着自家的毛驴向原上驮粪,我看到那么重的粪土把毛驴背压弯了,毛驴驮得非常吃力,就问他为啥不换个车拉粪。
谁知“野百姓”一张口就怼了我一句:“我要用上车拉粪,还不把×××气死了 !”这×××可是“四个伟大”啊,“野百姓”还知道谁是坚决要合作化的,竟在大运动最盛时说出这样不知深浅的“反动话”。当然他是在我面前说的,我虽然感觉突兀刺耳,却也不会向上打小报告,即便打了也应该没人管,他就是一介体制外的“野百姓”,不伤谁不碍谁,谁去管呢?
在伯父的“治下”居然隐藏着一个“野百姓”搞单干,这在当时并没有成为一件不得了的大事,好像大家都把他的存在遗忘了,这实在是一件有意思的事情。
更有意思的是,当历史的脚步来到了一九八一年,农村居然要解散生产队,真的分田单干了,人们这才发现原来在伯父多年当书记的地方,居然有一个人从来就没有入互助组,没有入合作社,也没有入人民公社,而是一直单干着。尽管那时我的伯父和“野百姓”老俩口都已经去逝多年。
结果,这个时候“野百姓”反而出名了。一时间,研究农村问题的专家去了调研,官方的媒体记者也去了要报道,甚至省里有位著名作家也去了。为了创新作深入生活,他在我的家乡县挂职当副县长。后来我还见到了这位作家,他来学校为同学们开文学讲座,我请他吃饭,席间聊起“野百姓”的事,他说那个“野百姓”的原型已经成了他下一部小说里的一位人物。
这位作家说,为了这件事他还查阅了有关资料,到所在村去调研,发现“野百姓”的事在全省极其罕见,最多也就是个位数的存在。这么特殊的情况当然是上面批准的,但主要与当地的干部冒险犯上包容有关。
据作家讲,一般情况下,如果当地干部向上打报告说硬逼某人入社可能要出人命,上面通常会放过这个不入社的“野百姓”,然后重点查处当地干部的政治立场坚定不坚定,称职不称职。
这可是个大问题。想想看,谁愿意冒这个政治风险放过一个“野百姓”,还不是想方设法逼他入社吗?只要政治正确那怕逼出人命呢!可是伯父居然冒着被上级不信任并随时查处的风险,包容了这位“野百姓”。而最神奇的是伯父居然没事,一直稳稳地当着书记,看来让“野百姓”存在,也不是伯父一个人的“功劳”,还需要开明的上级啊!这位上级至少应是县委书记,或者更大的地委书记,甚至省委书记吧。
接下来,五八年搞大跃进,城里要招大量工人,那时的家乡人居然没有人响应,他们对进入体制内吃公粮完全无感,甚至认为离开了土地就失去了根。这种情况下伯父又得带头,就让我的养父报名出去工作,养父自小就在家乡的齐镇当过香烟手工作坊的学徒工,当然很高兴,当下就被招工到了周至县城,当时周至眉县已经合县。
从后来的结果看,这从根本上改变了养父和我的命运,养父一辈子生活有保障,退休后住老家,同样的小时伙伴,就他有退休金,这当然是不错的,但对我来说则是根本性的改变。
我从小有机会进城,见识和感受城市的社会生活,让我在农耕文明和工商业文明之间激荡,这对于开阔我的眼界,拓展我的观念,起到了关键性作用。这也许正是我后来还能干点事的原初潜在动力。对此我在之前的《第一次进城》文中已经详叙。
不过在当时的家乡,村里人却掀起了一阵口风狂潮。有的说,伯父是为了自己的工作业绩“耍积极”,不顾弟弟的意愿硬逼他外出;更甚者有人还议论是伯父不想让养父分出家产,逼着养父到外面参加工作。实际上人们不久便发现,“吃公粮”才是最好的正经前途,结果后来又成了同地区一些人羡慕嫉妒恨的对象。
与大跃进同样火红的是公社化运动来了,原来的乡改为公社,行政大村改为大队,自然小村改为小队。伯父继续担任家乡的大队党支书。公社化运动的目的之一是种地也要有大计划。所以公社化后,农民种地受到了更多更细的管束,比如上面说粮食要大增产,必须密植,小麦过去一亩地用三十斤种子,现在就用六十斤。
有经验的老农对这个没有信心,但在上面统一指令下,伯父还要督促下面执行。执行的结果可想而知,待成熟的麦子一遇风雨大片倒伏,结果只能收个稗子麦粒,好在我的家乡属丘陵地,麦子倒伏也只是一块块,造成的是部分减产而不是大片绝收。减产就减产吧,反正是集体的,又是上面让密植的,但伯父却免不了让大家在背后议论。
让伯父真正难熬的是“三年困难”时期,先是大跃进,各级政府为了争政绩,粮食产量层层夸大,好在当时家乡夸大产量还没到亩产万斤这样离谱的程度,但即便按夸大的亩产量缴一部分粮,也给各生产队造成了严重的缺粮,于是,一些生产队就悄悄藏点粮食,以让村里的公共食堂在野菜饭里多一点点主粮。
很快,上面怀疑下面私藏粮食,派出工作组到各处反“瞒产”。伯父所在的大队个别小队的确有瞒产现象,伯父也隐约感觉到了,但到底查还是不查,这让伯父非常为难。查下去,这些村的公共食堂只能全是野菜和玉米芯淀粉了,如果不查,又怎么向上面交代?
伯父最后还是选择了回避。现在想来,伯父能做到这一点,那是需要多大的勇气啊!因为之前多年,他对上面的指示和安排,执行起来从不打折扣,向来老老实实认认真真,现在却要他打破已经固化的坚守,想想这该有多难?
在这件事上,等我长大反观那段历史时,才意识到伯父的不作为后果是什么,那几乎是必然的,这就是对社员群众来说,饥荒只导致了浮肿病流行,并没有造成饿死人的严重后果;而对伯父来说,却因此给自己带来了灾难性后果:这正是他在后来的“四清运动”中挨整的主要原因。
作者:今日大学生网 来源:今日大学生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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