敦煌痛
发布时间:2025-03-13 阅读:
大-漠-敦-煌~
如沙漠深处捞起的一个梦,绝美,连读音都绝美,却到处都痛。
皮肤痛。飞沙,乱石,天生粗糙干裂,黑暗苍黄,松弛垮塌。人世间再沧桑的脸,在它面前,也幼嫩。再苍老的生命,在它面前,也鲜活。再深邃的思考,在它面前,也幼稚。
星星点点的绿洲,泉水,驼铃,证明它还活着,心跳着,眼睛亮着,话说着。
脚痛。曾经以为自己是海,滚滚沙涛,翻涌了亿万年。驼峰如舟,流沙如水,走了亿万年,仍然走不出荒凉,遥远,贫瘠。天生的,它只是一个凝固的海,凝固了脚步,凝固了梦想,连时间仿佛也静止。
它在,时间也在。走了的是张骞,霍去病,班超,唐玄奘,李白……是军人,商人,文人,墨客,使节,僧侣,马贼,刀客,还有那些来自国外的著名盗宝贼……他们走了很多年,永远走出了这片大漠,却从没有走出大漠的历史和传说。其实,所有这些人,没有任何一个愿意真心留下来,但这些被羁绊的脚步,注定和它的脚步锁在一起,又重,又痛。
心更痛。
它是一个弃儿。被春风遗弃,被雨水甘露,被小鸟,被繁华,被爱情……甚至被寂寞。寂寞,需要一种意境,一种情怀。而属于它的,是无边无际的,空白无望的,遗世独立的孤独——不是它遗世,是天地遗弃它。
传说,古时候,月亮就挂在中国西北这片高原上空静止不动,像冰雕玉砌的一个立体圆球,山川峡谷清晰可辩。后来,月亮越行越远,只有每天升起的太阳,是它的挚友,亘古不变。
也许还有,骆驼亘古不变的温顺的睫毛,忠诚的眼睛。
甚至当几百年前那位王姓道士发现巨大的稀世宝藏时,仍然没有人在意过这个弃儿,哪怕用一丁点剩余的爱,来拥抱它一下。
遗弃也不是最可怕,最可怕的是被外人掠夺,而自家人无动于衷。
英国人处心积虑运走了三千多卷经卷,五百幅以上的绘画。法国人用化学胶布粘走了26方最精美的壁画,盗走几尊彩塑。日本人,俄国人,也闻讯赶来,运走了无数珍贵文物。
而最亲的自家人,却用破木箱,任本就零落不堪、劫后余生的宝藏再经风吹雨淋,千里迢迢运到北京,留下一堆最破烂最不完整的东西。
王道士,这个莫高窟无助的、无奈的守望人,如何一人承担一切罪过?他只不过是一个不拿薪水的保姆啊!
最后,它以被掠夺的方式惊艳世界,不知道这是幸或不幸。从此,它备受宠爱,然而,已深入骨髓的耻辱与心痛,痛在生命里的每时每刻。午夜梦回,大漠泪雨滂沱,却不着一丝痕迹。
公元2011年8月,我用目光爱抚着这个弃儿的心脏——莫高窟。
一直仰着头,一个窟一个窟地看,脖子、眼睛酸痛难当。
多么美轮美奂啊。那一笔一笔,一刀一刀,一座一座,是谁,怎样仰着酸痛的脖子,撑着酸痛的胳膊、手腕,睁着酸痛的眼睛,怀着怎样的心情,历经十几个世纪,亿万个日日夜夜,夜夜日日,上下五层,一千多个洞窟,凿出来,画上去,造就如此完美的神秘博大、旷世绝伦?
每一笔,都是痛,每一笔,都是美。
这是一种什么力量?不过是沙漠黄土,孤山崖壁,仅有钱和能工巧匠是不够的,仅有毅力和信心也是不够的。
无他,唯有信仰。
它的辉煌,其实是信仰的辉煌。
洞窟里很暗,很静。突然,女讲解员停下柔和的声音,厉声对一个刚用手机拍照的游客说:“请将照片删掉!”
我看到了几年前面对强权斗胆说“不要触摸壁画”后遭掌掴辱骂的年仅19岁的女讲解员。
我也想到了一个与敦煌壁画一样美得令人浮想联翩的名字——樊锦诗——一个特别干瘦、弱小的老太太——莫高窟新的守护神——像常书鸿一样,将生命绝大部分的时光、坚忍与智慧,缓慢而快速地消耗在此。
心里忽然涌起感恩的泪。多么欣慰啊,在我们不可知的领域里,这个无限神秘阴暗的洞窟,已然是一个无比温馨的宇宙,弃儿的心脏里,其实一直萦绕着母性芳香气息的守护。
梦一般的大漠敦煌,是沙,是石,是风,是千年弯月,万艘船阵,是菩提,是波罗蜜多,是美人佛,是飞天,是一层一层绝美的壁画,是飘了一千年的丝绸,是走了一千年的茶香,是一千年都温不透的玉,是金戈铁马,是壮志忠魂,是爱的绝唱。
梦一般的莫高窟,也会让人梦一般遐想。我忽然想,能不能,让我们这辈人,在莫高窟的最角落,找一个边角,也凿一个窟,请全中国最好的艺术家,画一窟壁画,塑一窟佛,千万年后,讲解员介绍时,会说,这个洞窟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塑造于21世纪初,不行吗?
行吗?如果是个人意愿,谁还有那份虔诚与爱?如果是集体行为,会不会沦为政绩工程?又一个腐败的伤口?给敦煌加上另一种痛?
走出莫高窟,收到朋友一条短信:“流逝的不是时间,是我们。”
是啊,每一个人,其实都在以流逝的姿势经过生命,经过时间。此刻,我正经过敦煌。
乐樽和尚流逝时,留下第一个洞窟。
平凡的工匠流逝时,留下瑰宝。
王道士流逝时,留下一个藏经洞和一个伤口。
驼铃流逝时,留下丝绸之路。
常书鸿流逝时,留下补丁,守护。
我们这一代人流逝时,留下什么?矿泉水瓶?垃圾和喧哗?留下故宫被盗、碎瓷?留下满世界足可乱真的赝品?留下莫高窟的关闭、月牙泉的消失?留下满足了好奇目光、带走了炫耀谈资后拂袖而去的冷漠身影?
我不舍的目光回望敦煌时,我想问它:你的心,是不是还痛?
曾经,我还没做母亲时,对那些无知无畏、胆大包天、捣乱惹祸的小孩子,总是敬而远之。我觉得,孩子其实有邪恶的一面,尤其是,当他受到的伤害、嫉妒远远超过爱,就一定会恨。
那么,如今,你还恨吗?或是担忧?
敦煌不语。也许,在它眼里,我这棵来自江南的汁水丰厚的草,太无知,无味,无谓,无为。它根本不屑与我任何的交流。
上车时,我抖抖丝巾,丝巾上泻下几粒沙随风飞逝而去。我回头,在夕阳的逆光里,跟它说了声“再见”。这不是随便说的,我们一定会再见,因为,将来我必定也会成为一粒沙,飞过很多路,经历很多事,看过一代又一代世事沧桑。而那时,我才能真正与它对得上话,才能读懂这片神秘的土地。读懂它的月牙泉,如同读懂它的泪;读懂它的鸣沙山,如同读懂它的心;读懂黑夜里的鬼哭狼嚎,才真正读懂它的灵魂。
三天后,回到江南,十里荷花,无比水灵,鲜嫩。
七天后,放在清水里的干莲子抽芽了,女儿时时傻傻地盯着看,想象它会真的长大,开花,美如万里之外壁画里的佛花。
她眼里,饱含人类最初的单纯。
皈依单纯,是否也是皈依一种信仰?
皈依美,爱,诚信,正直,坦荡,淡定,和谐……是否也算皈依信仰?
世人皆如此,敦煌和敦煌们,还会痛吗?
作者:今日大学生网 来源:今日大学生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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